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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实人

腾讯大家 2019-06-12 04:04:04

阳春三月,正是农忙时节,翻土犁地,播种插秧,庄稼人都在地里从清早忙到天黑。

下乡探访的车停在村口,我和几个同事各自分散去走乡串寨。恰好在路边遇见一个人,我感觉他的神情有点特别,他嘴里叼着自制烟斗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眼神有些迷离,定是带着三分酒意。他慢慢悠悠地踱步,享受着阳光,跟这农忙时的村庄有些不搭。

这人就是老陈,是村里低调的鳏公,低调到相隔他家远些的村民们几乎都忘了他。村干部们开始排查纳入贫困户的“八类人员”时也忘了他属于“五保户”一类,经过多次的排查才将他纳入了贫困户的系统。正像他说的:“没人会记得我,我的存在对别人没有意义,只是给人家添闹心罢了。”

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实人老陈

三个妹妹被拐卖

老陈一辈兄弟姐妹五人,一个哥哥三个妹妹。老陈说,三个妹妹都是被拐卖给了人家当老婆。

大妹20年前被拐卖到了广东,卖给了一个智弱的男人,年龄与老陈相仿。

我问老陈:当时没有报警吗?

老陈说:“也报了警,警察也调查了,但是后来撤了案。”

老陈吧嗒着烟斗,平静地说:“想着都是一个寨子的,离得太近了,不好说得……”

拐卖大妹的人姓梅,在老陈家的院坝中间就能看到那家人的屋子,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,追溯起来,两家还是亲戚呢。所以,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好在大妹公婆过世以后,大妹夫一直对大妹挺好,大妹也就安心地过着日子,生活也算安定。

二妹和三妹在大妹被拐的第三年同时被拐卖到河北。二妹卖给了一个比她大许多的老头,老头吃穿方面对她挺好,只是不得自由。三妹据说被转卖到了四川,一直没有音讯,时至今日,三妹是否还在这世间,老陈也不知道。

拐卖二妹和三妹的人是村里一姓靳的男人,这人与老陈没有一点亲戚关系。老陈费了许多功夫才调查清楚,去找靳某理论,靳某死不承认,然后在当夜就逃之夭夭,去了外省打工。

被激怒了的老陈取了家里的锤子,将满腔的愤怒宣泄在了靳的老屋,它就在老陈屋前五十米的地方。现在,老陈请人在自家砌了院墙,门前种了竹子,挡住了靳家老屋。老陈说:“不想看到那个破房子。”

靳姓的男人也没再要被老陈砸烂的老屋,另在村东头盖了两层气派的小楼。

砸了靳家老屋后,老陈便不再找姓靳的麻烦,理由是:乡里乡亲的闹大了很麻烦。

去年夏天的一场瓢泼大雨后,那座青瓦的老屋垮塌了。第二天,老陈看到倒塌的屋子,心里的疙瘩就释怀了。

后来,老陈知道了大妹和二妹的详细住处,也知道她们过得还算不错。但把两个妹妹带回已是不可能,尤其是她们都已经有了孩子。关于三妹,他没能继续寻找,他相信吉人天相的说法,想象着三妹也能如大妹和二妹一般,能吃饱穿暖也就满足了。

老陈说:“就算告了他们,让那两个人送进‘蛐蛐笼’(坐牢),又能怎么样,还不是让人家恨呢。”

再后来,渐渐听到村里人议论,都说自己两个妹妹算卖得好的,没受什么苦,老陈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事实。

拐卖老陈三个妹妹的人逍遥法外,不知道20年来,他们是否在心里有过亏欠,是否有过忏悔,又或许在他们心里,旧事都已经忘却了。但有一点可以确信,目之所及,他们都比老陈过得好得多。

“拐卖你三个妹妹的两个人活着没有呢?”

“活着呢,靳**七十多岁了还能吃花生米,牙口好着呢。梅**身体要差点,但是每顿还能整半斤酒……”

说起拐卖三个妹妹人,老陈显得很平静,言语里也没有一点怨恨。

三年前,他们的老母亲去世,两个被拐的妹妹终于回到阔别20年的老家,也见到了当年拐卖他们的人,时间似乎抹去了20年前的恩怨,见面依旧打着招呼,亲戚还是亲戚,一切如旧,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。

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实人回到老家

打工受了重伤

三个妹妹被拐没有音信时,曾经有个外出打工回来的村民告诉老陈,好像在广东见过他大妹。老陈便跟着他去了广东一个叫云湖的地方,老乡去打工,老陈去寻找大妹。记不得经历了多少波折,终于找到了大妹家,那时大妹的公婆都还健在,对于老陈的到来十分警惕。

大妹已经有了孩子,眼瞅着带她回家无望,老陈也花光了带去的钱,只能赶紧谋个吃饭的差事。大妹公公帮助找了份在大理石厂的工作,开始了老陈的打工生涯。他说,那时的工资是8元钱一天,因为在家里跟父亲学过石匠的活计,算是技术工。

大理石厂做工的第二年,老陈的父亲死了,他大哥不知道他去了广东,托亲戚把消息带去了河北。不曾想带消息的人中途放弃了去河北,刚到了贵阳就转去宁波。等老陈知道他爹死去的消息,已是两年以后,一个奔丧的口信走了两年。

大哥没有等到老陈,请人草草办了丧事,把父亲埋到了自家的自留地里。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,是老陈最遗憾的事情。

两年后,大理石厂倒闭了,老陈只得另谋生路。厂里的老乡们都去浙江,又听说村里人大多去了宁波,老陈没跟大妹一家提前打个招呼就卷起铺盖奔向了宁波。

老陈是跟一个女人一起去的宁波,老张跟那女人已确定了夫妻关系。没想到半途上,那女人自己下了火车。老陈在车上一觉醒来,发现打工挣来的积蓄和女人都不见了。

“还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吗?”

老陈说:“姓王,记不全名字了。卷跑了我好几千块呢,是个大数目。”

虽说是个大数,但老陈也没报警,当然也没去追那个女人。老陈说,自己的命就是这样。那女人既然不愿意跟他,又何必强求呢。钱没了可以继续挣,反正他是技术工。释怀后的老陈揣紧了兜里的几十元钱,绿皮火车把他带去了宁波。

到了宁波,找了个“拉改剧”的石匠活,工资为一天20元,也算是技术工的工资。

又过了几年,厂里购进了机器,老陈的技术活被机器替代了,他没上过学,不懂操作机器,就只能做杂活,给机器送料。

2011年初夏的一天,老陈在给机器送料时,机器卡住了,老陈单腿伸进机器的料口,想用脚踢一下卡住机器的石料,机器突然启动,老陈的右侧大腿差点被截了肢。老陈当场晕厥,紧急送到医院,保住了腿。

在医院呆了大半年,花了厂子里不少的医药费。老板找老陈商量,让他偷偷跑出医院,省下本该结算给医院的钱,听说数目不小。就这样,医生计划给老陈进行的许多治疗都还没做,老陈便偷偷跑了。

关于赔偿,老陈说,人家都帮你付了不少医药费,厂子差不多都拖垮了,他没要赔偿,溜出医院就直接回了老家,一直到现在,没再出过远门。

谈起受伤,老陈显得很平静,好似在讲别人的故事,只是不断的重复:“刀切下来的时候,就知道着了,这一生中就这样了……”

不是对命运的控诉,更多的是习惯了逆来顺受后的不甘。

终身不娶

老陈回老家,休养了一年多才能下地走路,但稍有些疲累就感到头晕。老陈去医院复查,医生告诉老陈,由于治疗不彻底,有两根筋没有接好,影响了他的生育功能,也不能太过劳累,否则或有昏死过去的危险。

老陈本打算在外打工后,带着积蓄,回乡娶个媳妇,安心在家种点庄稼,伺候老娘,却不曾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当头棒喝,不知所措。

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感觉?”

“能有什么感觉,这辈子就完了嘛……”

好在老陈一向乐观,总能说服自己去接受生活和命运带给他的一切。

回乡的老陈正值壮年,虽然受了伤,但邻里都知道他是有些积蓄的,村里人也都认为他是个可靠的人。亲戚朋友不了解他的病情,争着为老陈介绍女人,也有些自主的女人主动靠近老陈,直接表达对老陈的喜欢,都被老陈拒绝了,老陈说:“不能耽误人家青春,害了人家……”

到最后,实在抵不住大家的热忱,老陈只能据实相告,这才免了诸多麻烦,但是村里的人们看他的眼神明显跟以前不同了。

再后来,老陈便爱上了喝酒。

我劝老陈,还是要找个老伴搭伙,日子才能过得有滋味。

老陈说,不找了,不可能了,这辈子绝对不会了。麻烦,自己一个人要好点,想干啥就干啥。

三年前母亲死后,老陈就一个人独自生活,没有喂养牲口,也没有农事,老陈喜欢在村子里的人们去奔忙后忽然宁静的村道上踱步,有时也会走远些,但总是尽量避着人。

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实人乡间生活

从容生活,安然赴死

老陈今年51岁,满头银发,眼睛有些浮肿,近看时,就会发现他的眼中一直含满泪水。和人说话时,有泪的眼睛总是四处张望,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和不安。

在村口刚遇见老陈时,他正踱步回来。发现陌生面孔,老陈加快了脚步,由于想快走,他的身体扭曲得一瘸一拐的,奋力向前却又无论如何使不上劲的样子,与悠闲踱步时判若两人,这是腿伤的后遗症。

因为我们这次到这个村的目的,就是要逐户排查是否有遗漏的贫困户,老陈的异样引起了我的注意,我快步上前去问他,才知道了他的故事。

在我的强烈要求下,老陈才带我走进他的家,看得出,我是老陈家中仅有的访客。

老陈说,去年村里把他纳入了低保的台账,每个月能有300多元钱,他用带些调侃的语气对我说:又多了点酒钱。

老陈的一日三餐总不能保证,有时一天吃一顿,甚至不吃,但酒是从没断过。二两酒进肚,日子就没了黑白,哪还能顾得上吃饭呢。

除了低保的补助款,老陈就没有固定收入,靠着种地和打零工赚取更多的酒钱。他的地不足一亩,主要种玉米,因为受伤的缘故,不管是耕种除草施肥,或者是收成回家,总是比别人辛苦些。种地也是要看心情的,如果心情好,就去地里干活,如果酒意上来,就狂饮几口,睡个天昏地暗。今年村里大棚种植和辣椒连片种植,老陈也去打了点零工,都是些手上活计,他能做,一天几十块钱,完工就结算现金,比较实在。

对于以后年龄大了,干不了活以后的生活,老陈有自己的计划:打工时攒下的积蓄还有些,不过没剩多少了,现在能做就尽力做些,实在做不了了就吃积蓄,能吃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,实在没有就饿死算了。

老陈说:“我最可怜的可能就是死的时候了,要是侄儿们认我呢,找两个人抬我上山埋了,要是不认我呢,烂在这屋里也行……”

老陈的大哥一家随着打工潮去了宁波,已经有五年没回来。问到他和侄儿们的关系,老陈沉默不语。

临别时我把手机号码留给老陈,告诉他有事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。老陈拿着那张纸,端详了很久,淡淡地对我说:“十多年没用过手机了,现在都不晓得怎么打电话了。”

我一时语塞,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请他先收好,需要打电话时找寨子里的人帮忙。然后起身告别,嘱咐保重身体。

身后的老陈依旧带着三分酒意,有泪的眼睛四处张望,有些口吃地说:“们……那个……嗯……整饭吃了再走嘛!”

(本文原标题《被遗忘的人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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