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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米茶也许是酸的,但父爱一定是甜的

深夜谈吃 2019-07-05 22:30:31

二十万吃货的精神故乡

[原创]米茶也许是酸的,但父爱一定是甜的


正文


那是十二三岁的某个夏天,临近黄昏时分,余热未散。


母亲在谷场支开小桌子,一边抱怨:“这房子晒得像个蒸笼一样。”一边将饭菜摆放在桌子上,她的脸显得格外白,似乎是被汗水泡白了。我坐在小矮凳上,挥舞着一根绑着塑料袋的竹竿,家里的土狗巴巴望着,不敢靠近。


父亲则从井里打来水,准备在外墙上泼洒一圈,给房子降温。他打着赤脚,将黑布裤子卷至膝盖,腿上有泥,黑色涤纶短袖上有灰。父亲在井边打了满满两大桶水,向屋后走去,他肩膀很宽,似乎能承起所有重担,他步伐稳健,消失在我的视野中。


我将小木凳往桌子边挪了挪,瞧见矮桌上有三盘菜:青椒炒蛋、清炒丝瓜和红烧鱼,都是自家产的,还有一碗中午剩下的米茶,瞧着像在冒泡,似乎坏掉了。矮桌边上有一盆,用井水浸着一锅刚煮好的米茶。


那时我家在山上承包鱼塘,独门独户住在鱼塘边上,家里条件不太好,吃得来来回回都是这几样,没什么变化。最值得一提的是米茶。米茶,虽然名字里有茶,但其实并不是茶,只是制作方法与炒茶类似,将大米放在锅内文火干炒,炒到大米发黄带焦时起锅,放凉后用清水煮沸至米粒开花。煮好的米茶汤多米少,汤色淡黄,是我们那儿夏天消暑必备。食可果腹,饮可解渴,天气越热越爽口。


但因为我家厨房矮小闷热,也没有灶台大锅,煤炉不好操作,母亲不太做米茶,我前两天眼馋别人家的米茶,对母亲提了一提:“米茶这么好吃,为什么我们家没有?”当时母亲不说话,只狠狠瞪我几眼。


接着,我就连着两天有米茶可吃:“呀,今天又有米茶吃耶!”母亲又瞪我几眼,说:“吃的都还堵不上你的嘴吗?”



我吃米茶的方式,比较孩子气,在米茶里加一大勺白糖,又甜又凉,与广式糖水并无二致。有时我也会将菜泡在米茶里,去油解腻。我的这些吃法,是大人们嗤之以鼻的,他们都是“喝”米茶,一饮而尽那种,甚至有人爱喝隔夜的,发酸的米茶,且不说味道如何,肯定不及我的好吃。


临开饭前,父亲未归,母亲又要进厨房,她一边将沾在额头上的头发撩起来,一边嘱咐我:“别东跑西跑,看着点!”我挥舞两下手里的竹竿,表示答应。


我与土狗不知道对峙了多久,自我感觉已经用眼神将它降服,加之父母久不上桌吃饭,便玩心大发,想着再去看一眼动画片。我刚一起身,门槛还未跨过去,一撇头,那土狗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矮桌上,狠狠叼走一大块青椒炒蛋,我叫嚷着:“哎呀,死狗子,你你……”


母亲闻声,冲出厨房,还未及我出声,她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矮桌,便骂开了:“我叫你招呼着呢?你耳朵是不是聋了?我炒个菜容易吗,这大热天的……”后面说什么我完全没听见,只有一种想杀了这条土狗的冲动。


母亲一边骂,一边将菜盘端起来,准备倒掉。只见父亲从屋后走过来,他将桶放在角落,腰杆笔直,表情平静:“就狗子吃了点鸡蛋,大惊小怪的。”母亲声音低了几分:“狗子吃了的,不卫生啊,全是细菌,病毒。父亲平静的脸上,多了几分江湖气:“你放那儿,我来吃,我就不怕什么细菌病毒。他坐定在矮凳上,有一种“天塌下来有我扛着”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

母亲停止动作,盯着盘中的鸡蛋有些愣神,兴许也是舍不得,便走到亮光处,仔细检查了一番,用筷子拨走了狗嘴可能碰到的部分。末了,还忍不住抱怨我几句:“这鸡蛋煎得黄黄亮亮,我放了好多油啊,钱多不如日子多,你个八派(湖北方言,意为败家子)……”


父亲招呼母亲与我吃饭。母亲嘀嘀咕咕的坐下,我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,默默端着桌上的剩米茶吃起来,刚喝第一口就感觉米茶发酸,果然坏了!我偷瞄了他俩一眼,母亲还在为狗子偷蛋这事耿耿于怀,父亲眼皮也没抬,专心在吃青椒炒蛋。


这个时候,我实在不敢再搞什么幺蛾子,加剧母亲的怒火,便打算硬着头皮喝下去。忽然,父亲抬头问我:“你那碗米茶是不是冷的?

我心里一惊:“是啊。父亲晒得黝黑的脸上,眼睛尤为突出,它饱含一种感情,难以形容,他说:“你给我,你再去盛一碗。

我连忙说:“这米茶酸了。

父亲面部没什么变化,眼睛却往下沉了沉:“我知道。


我颤颤巍巍将碗递给父亲,生怕母亲再借题发挥。只见母亲瞪了我一眼,向我发出了直击灵魂的三问:“你是哑巴啊?米茶酸了你不会说?我是你后妈吗?”


父亲接过酸米茶,喝了一口,动作很慢,眉头皱了几皱,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的话,还是米茶的酸,他说:“我喜欢吃酸米茶,你不要说她了!”


父亲接着说:“我没你们那么多讲究,我什么都能吃。就有一样芝麻猪血我是吃腻了,那个我不能吃。”


我一听,心想猪血里放芝麻是什么操作,问道:“芝麻猪血好吃吗?我没吃过耶。”母亲扭过头盯着父亲,脸上也有些许疑惑。


父亲夹了一口菜,喝了一口米茶,哈哈笑起来:“就是茄子啊,老茄子里的籽很像芝麻。以前食堂里煮茄子黑乎乎的,不就成了‘芝麻猪血’”。我听着新奇,母亲脸上也有了笑意。


父亲又埋头吃饭,不知酸米茶在他嘴巴里是什么滋味,总之他一口菜,一口米茶吃得很慢,很沉默,一天的疲倦就这样爬上了眉眼,他的身后是此起彼伏,大片的田地,从我的角度看过去,父亲像被嵌进一副画里,天地辽阔,他缩在这一角落,显得格外渺小。


[原创]米茶也许是酸的,但父爱一定是甜的


父亲的趣话让气氛缓和了下来,几筷子菜也冲淡了米茶的酸味。但这件事却种植在我心里,日复一日的茂盛。


临睡的时候,父亲拿着几个硬币来到我房门口:“你妈给了几个钢镚子,给你,你存到罐子里。”我一听有钱,开心得不得了,赶紧接了过来。


透过蚊帐,看见父亲幻化为一个黑色的、笔直的影子, 黑影迟疑着,又说:“你妈就是个大嗓门,没什么文化,说话不好听,你读了书的,理解一下她。”我拿了钱,自然满口答应。但对父亲的话,却是似懂非懂。


之后细细想来,父亲一直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调和我与母亲的关系,并指引着我。无论是那碗被狗偷吃的青椒炒蛋,还是发酸的米茶,都是父亲对我细微且无声的关爱。


父亲总会捡我不爱吃的鸡皮、肥肉、蛋黄,或吃剩的东西吃,有时候是他主动夹走,有时候是我主动送上去,他总说我挑剔的那些东西,才是好东西,他最爱吃。我不知真假,但这样的互动我与父亲一直保留至今,即便越长大越知道,其实那些我不爱吃的,即便丢掉也谈不上浪费。但我还是会绕过大半张桌子,给父亲送去我不爱吃的东西。他也会从桌对面递上自己的碗来接。


往往这个时候,就会遭到一桌子人的笑话:“大姑娘了,怎还跟小时候一样,让爸爸吃你吃剩的呢。”我憨笑两声,父亲则面无表情,眼皮也不抬一下。


只是现今,物质条件越来越好,即便有了炒米茶的条件,也甚少有人动手去做,大约只有老一辈的人才会做,米茶本就是廉价的食物,想喝了去餐馆酒楼即可,也没有了爱喝酸米茶的这种说法。


炒米茶、酸米茶以及那个下午终成为一种怀念。



文 / 河那边

图 / 百度图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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