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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臣秀吉少年立志:不做和尚做商人

理想国 2019-07-12 06:00:04

小毛孩初识“商人圣”

也许是因为时值傍晚,远方山脉隐约不清,浓尾平原宽广空旷得令人悲哀。这个藩国,森林密布,河川纵横。当村落漂浮起尾张地区特有的淡红色炊烟时,一路行人加快脚步,匆匆赶路。

这群匆匆赶路的行人来自西边。

 “那便是萱津村!”

一行的头目手指笼罩在炊烟中的一片杂木林,说:

“今晚我们便在那儿找地方住吧。”

“诺!”

随行商人们齐声回答。

这个商队由两头驮货物的牲口和十余人组成。作为行商叫卖小贩,阵势可是不小。

他们皆身披宗教人士服装,斗笠和头巾下边当然剃得精光,谁都没有头发。

他们全员身着白装,背负行李。他们其实便是诸国所谓的高野圣。

当年这些人都是游行各地,宣扬高野山弘法大师功德,靠善男善女布施生活的苦行僧。及至如今乱世,仅靠布施已难生活,他们中便有许多人除背负经典宣扬功德外,还顺便背些商品,走村串乡,行商买卖。

这些特殊的高野圣,被人们称作商人圣。

此处所谓“圣”并非中国人所说的“圣人”之意,其语感类似“乞丐”、“讨饭的”、“流浪汉”、“扒灰偷人”等。事实上他们大多如此。

真是今不如昔!

看到眼前这群乞丐“圣”,见过世面之人定会不禁感叹:“世道真是大变,叫花子都如此风光啊!”这群本应为乞丐的“圣”,不但有两匹马,且马背上驮的还是非富人买不起的丝绸、锦缎等。

“真是的!”

连一个一整天跟着这群人的来路不明的小毛孩,也大人般咋舌赞叹。

小毛孩心想:从未见过如此阔绰的叫花子。

小毛孩家所在的尾张农村把这些“圣”叫做“夜道怪”,村民都很害怕,也很鄙视这些家伙。“夜道怪”这几个字一看便知他们都是令人厌恶的家伙。哪日心软一不留神借宿给这些家伙,到了深夜,这些家伙定会鬼鬼祟祟在家里钻来钻去,糟蹋主人家妻女。

小毛孩虽不能像大人那般知道这是“时代使然”,但时代确实已变。

中世在兵荒马乱中即将结束。应仁之乱以后,经过七十余年战乱洗礼,老百姓生存能力未弱反强。长年累月的战乱反而促进了经济成长。

大名们盘踞藩国,互相割据。他们在自己领地内推行富国强兵战略,奖励大量生产各种物产。这些物产经过一种叫做商人的不可思议的人群之手转卖各地。因此,这一时代商业得到蓬勃发展。

在一直只有武士与农民的社会里,一种叫做商人的人群突然鲜亮登场,开始纵横无尽活跃,把世道逐渐改变成一个金钱世界。

这小毛孩便是成长在这样一个时代。他虽出生在尾张国爱知郡中村一农家,可他从小不喜整日拿镢头刨泥土的农民,他在遍行诸国、靠买卖生钱的商人身上更能感到某种神秘性和英雄性。

“真是一个奇妙的小毛孩。”

其实高野圣们也一直觉得这小毛孩行动可疑。今日清晨从津岛借宿的人家出来后,这小毛孩便一直跟在左右,形影不离。

小毛孩邋遢得惊人。高野圣们当初看到这小毛孩时不由惊奇:

“这是人孩儿吗?”

小毛孩黄蓬蓬的乱发用稻草胡乱扎在脑后,身上仅缠一片破麻布片,腰上拴着草绳。

“你家在何处?”

高野圣们问过几次,小毛孩却不回答。小毛孩虽不说话,可脸上表情却还不赖,甚至有些可爱。笑时嘴能裂到耳根,一脸皱皱。

“简直就是一只小猴子啊!”

高野圣们都如此想。

但无论如何把一个小孩儿叫“猴子”还是有些过分,所以高野圣们叫他“日吉”。猴是比睿山守护神日吉明神的使者。日吉其实便是猿猴在宗教上的美称。

“哎,你为何一直跟着我们?”

高野圣们问。

“好玩儿。”

他确实一副开心样子。

小家伙似乎特别喜欢做生意,全身都扑在生意上。每到一个村子,他都前后帮忙买卖。有眼色,机灵,招人喜欢。

他还有一个特长:算账飞快。

高野圣们在地上摆弄小石子,手搔脑袋计算该找多少钱时,小毛孩从背后只看一眼张口便说“多少多少”,快得令高野圣们瞠目结舌,觉得这小毛孩神秘莫测。

顺便说一下。一般认为日本人擅长计算,特别是默算能力据说世界第一。但日本人具有这种能力,其实还是在普及算盘和商业算术的江户时代以后。战国时期的日本人与如今相比,完全像另外一个人种似的毫无计算能力。

所以高野圣们都觉得这小家伙太神,不由心想:这小家伙说不定真是日吉现世菩萨的使猴呢。

“那便是萱津村。”

高野圣头目百阿弥陀佛手指前方说时,小毛孩跟着跑了一日,显然早已筋疲力尽,但他仍奔上河堤,冲进河里,把渡河用的竹竿插进浅滩。

“真有眼色!”百阿弥陀佛在河岸上自言自语。

“听说,”另一人道,“尾张人机灵,会来事。看这小毛孩,岂不是年画上所画的尾张人?”

“所以人说尾张人会赚钱,不吃亏,狡猾。”另一个也现买现卖他不知从何处贩来的有关尾张人的看法。

“把这小毛孩雇上吧!”

百阿弥陀佛渡过浅滩,爬上对岸河堤后心想。

“小毛孩,跟我们行商去,如何?”

百阿弥陀佛在河岸上问。

小毛孩像一直等着此话一般,脸一下变红,有些兴奋地说:“好啊,师父可要带我?”

“对了,你小崽子家在何处?”

“前方便是!”

小毛孩手指萱津村说。

“啊?你怎么不早说!那不便是我辈今晚欲住之处吗?如此便好,有关系了。日吉,可否住你小崽子父母家?”

“绝对不可!”

小毛孩想都没想,开口便回绝。这下可伤了这些圣们的自尊心:

“为何?”

“是和尚庙么!”

高野圣们不由重新上下打量一番小毛孩的打扮。

仔细问后才知,这小毛孩老家在中村,因母亲后招男人,便被送进萱津村光明寺。光明寺当然不允许他们这些高野圣花和尚借宿。光明寺为时宗派寺庙,信奉真言宗,其宗旨处处与信奉大日曼荼罗的高野圣对立。

“啊哈,原来是个喝食(寺庙的小僮仆)!”

高野圣们开心大笑。世上竟有如此可怜兮兮的喝食?!

寺庙喝食原本可爱,其模样当如绘草纸上画的牛若丸。额前头发不分开,像女孩刘海般留下,穿着打扮亦相当华丽。成人后剃发得度,便成和尚。

虽说上述阔绰喝食都是贵族或武士家子弟,可眼前这小毛孩也穷酸肮脏得太令人惊异。

高野圣们不由觉得:

“可见为贫寒人家出身!”

喝食的穿用一般都由自家送来。有的甚至还带有佣人。穷人家当然这些都没有。

“光明寺有几个喝食?”

“还有两个师兄。”

“都像你这般穷酸?”

“不是。”

小毛孩突然痛苦得嘴角抽搐。高野圣们看出,另两个喝食当为富裕农家子弟或有钱人家出身,定当穿着华丽,像个寺庙僮仆。只有这小毛孩肮脏得像一条小泥鳅。

百阿弥陀佛觉得眼前这小毛孩不定在寺庙受多大欺负。

“到我们这里来吧。我们圣人社会没有寺庙那种阶级区分,人人平等。”

“平等是平等,就是得讨饭。”

“这小崽子!”小毛孩刺到圣人痛处。

“你这小崽子说的那都是从前的圣。我们这些来自京城的圣可都是商人哟。你看,我们驮着京城的锦缎和丝绸,周游各地,卖给当地富人。我们可都是有家产的哟。在京城有三个老婆呢。”

“老婆?”

这小毛孩虽还未早熟到对女人感兴趣的程度,但由此他也知道了这些叫花子圣相当富有和奢侈。

“你一个小喝食,一整日跟我们乱跑不在寺里干活不怕挨骂?”

“不怕!”

一问才知,原来今早方丈叫他去给津岛的当铺送信,在回来路上巧遇百阿弥陀佛们。

“回到寺里还不打死你!”

“那我便跑。”

小毛孩已下定决心要跟百阿弥陀佛他们走,去当行商人。

跑!不做和尚做商人

走近萱津村。

高野圣们进到村里,边走边高声大喊:

“借宿!借宿!谁家有房子借宿?”

纯朴的山里人听到他们这样喊,一般便会出来应声:

“来俺家住吧。”

当时虽借宿高野圣能积阴德的信仰已很淡,但还有一定影响。

然尾张国内,特别是临街村镇的人家却不同。

他们听到此等喊声后都会大惊:“夜盗怪来了!”路上行人急忙躲藏,家家户户赶紧关门闭户,谁都装作没听见没看见。你想,让人白吃白住,搞不好还要赔上老婆女儿,怎会有人愿意?

百阿弥陀佛们边走边喊,从这头喊到那头,萱津村也没有一家人出来请他们进去住。

小毛孩亦走到高野圣们前大声喊:

“借宿,借宿!借宿喽!”

但村中还是没有一家有反应。

“尾张人太世故!”

百阿弥陀佛站在村中路上,绝望地叹气。太阳已落山,百阿弥陀佛严峻的面容,也已渐渐融进黄昏。

“诸位在此稍等!”

小毛孩似乎不顾一切,豁出来了。他本来多少有些人来疯,可能也觉得如此太丢尾张人,心里产生类似公愤般的感觉,所以便自告奋勇去找自己认识的人家。

他是光明寺喝食,对村中施主家情况了如指掌。居士本人心好便劝说居士,老婆虔诚便哄吓老婆。

高野圣们有句威胁人的口头禅:

“不借宿便叫你来世不幸!”

意思是要让你死后不能去极乐净土。高野圣只要暗示出此话,大部分人便都乖乖借宿给他们。这小毛孩也用了此手段。

“感谢不尽啊,多亏你了!”

百阿弥陀佛似乎已忘记这小毛孩连自己岁数的零头都不到,他拉住小毛孩双手,像对大人般连声感谢。

百阿弥陀佛能如此对待自己,小毛孩似乎也按捺不住内心兴奋,他突然像大人般点头道:

“若有不便,请到光明寺来找我。”

说完伸长腰,仰天大笑。说到底还是个人来疯。

不过小毛孩却由此惹下大祸,从此便无宁日。

他回到光明寺,另两个喝食师兄正摩拳擦掌在山门口等他。他们等小毛孩走上石阶,便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小毛孩,雨点般铁拳便打在小毛孩身上。

“你这臭小子,跑哪儿去了?”

骂他的是仁王大师兄。仁王与小毛孩同为爱知郡中村人。然虽是同村出身,却从未照顾过小毛孩。

仁王人大力大,手劲比一般大人还大。他那些劲好像就是为了整小毛孩才有似的,有时把小毛孩能打个半死。不过此仁王最终还是不喜当和尚,在得度以前便逃出寺庙,回中村当农民了。此为后话。

总之,这仁王当下把小毛孩打个半死。

小毛孩更加厌恶光明寺。

小毛孩厌恶并非无理。只要加入高野圣一伙,便像百阿弥陀佛说的那样,“我辈没有阶级”。在寺里不能发挥的才能在这一伙里不但能发挥,且越发挥越受高野圣们尊敬。他们会用对待大人说话的口气对待自己。

“我厌恶此寺庙!”他想。

在这里只能是郁闷不畅,虚度年华。不管你如何努力,也不论你有多大才能,都不会有好报。即便是你拼命学习——这个小毛孩并不太喜欢学问——将来能当寺庙住持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。能当上寺庙住持的,几乎皆为富裕家庭出身,像小毛孩这种穷人家出身的喝食,谁都知道前途渺茫。

“逃跑吧!”

这一念头小毛孩不知动过多少次,不过今日终下决心。

他已不得不下决心。因当晚有施主几人到寺里问:

“有光明寺人吩咐,要我们借宿给高野圣,此话当真?”

寺里和尚大吃一惊:

“本寺并不知此事。”

光明寺属于时宗,与高野圣安心之法完全不同。高野圣们所作祈祷与真言咒语,最被时宗反对。

“本寺对施主从无非分要求!”

光明寺马上派人去查,发现有五家施主留宿高野圣,高野圣们正舒服地安睡在榻榻米上。问后才知,这些都是寺里那个小毛孩耍小聪明干的好事。寺庙执事僧极为生气,当场把小毛孩叫来责问。

“是俺干的。”

小毛孩隔着门槛,坐在对面走廊上,一脸毫不在乎的表情。

“这猴崽子,怪了。今晚为何如此牛气?”

执事僧生疑,便问:

“为何用寺名骗人?”

“方便啊!”

“有何方便?”

“俺刚才已说,给那些高野圣找住处。”

小毛孩态度生硬,执事僧怒火中烧,立刻命人把小毛孩绑起来,关进小屋。

“哼,关俺呢!”

此次小毛孩并未把关他当回事。因为他已有希望,今日便与这苦日子告别,明日投奔高野圣,跟他们走街串巷去做生意。

“还是商人好。”

如此想时,小毛孩便觉未来希望无限。商人像变戏法的,仅凭一张嘴,一本账,便能把东西变成钱。他们自由,不像农民那样没有土地便不能生活。

少年出生在泥土之家,家贫如洗,他刻骨铭心。

    翌日清早,绳子刚被解开,小毛孩便冲出山门,跑上乡间小路。他迫不及待地要投身到高野圣一伙中去。

“当个商人给他们看!”

他知道自己除此之外,别无选择。

本文来自司马辽太郎《丰臣秀吉:日本战国一代枭雄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

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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