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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为每一个音符染上光辉 | 乐评

音乐时光 2019-08-25 08:26:38

他为每一个音符染上光辉 | 乐评


文 | 张可驹



我一直想听钢琴家奥尔森(Garrick Ohlsson)的现场演奏。他的录音不很常见,初听也非十分惊艳,可慢慢欣赏过后,我还是将他列入自己最想聆听现场的钢琴家名单。8月1日,终于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听到他的现场,还是贝多芬《第五钢琴协奏曲》这样辉煌风格的巨作。这也是奥尔森真正擅长的作品。本次他与中华青少年交响乐团合作,效果极佳。少年演奏家们的水平让我喜出望外。奥尔森的演奏亦然,在期待甚高的前提下,他依旧让我体验到惊喜,此人确实是目前最值得听的钢琴大师之一。


最初留意这位钢琴家,是由于他和阿劳之间的传承关系。奥尔森是阿劳在当代最重要的传人。此人对于阿劳的一整套演奏方法、演绎思维,都有通盘的研究,深入了他的学派系统。到如今,奥尔森还常被宣传为“第一位获得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第一名的美国钢琴家”,多少已不合适。一方面,那已经是1970年的事,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,就是钢琴家事实上更深地联系着阿劳所代表的李斯特的传统,以及德国学派的精髓。


奥尔森毫不掩饰自己对阿劳无比崇敬的心情,可他从来都不是死学。阿劳演奏艺术的一大特征,就是磅礴的音响与高度立体的声部结构。奥尔森身材极为高大,拥有一双很大的手,却并不一味追求在力度上加码,而是在音色的塑造,以及声部结构的清澈、立体上有许多琢磨。先后听了他不同时期的录音,再听这次现场,我发现钢琴家在这方面的追求确实是一以贯之。奥尔森的触键色泽透明,且带有一种斑斓的光辉。就音符颗粒的分明,以及整体的透明度而言,他的音响美学确实会让我想起阿劳的晚期风格。但钢琴家有时不追求磅礴音量,而通过勾画立体性的结构呈现一种挺拔,则多少同阿劳的演奏异趣。


奥尔森的触键功力极深。他不仅对每一音符都进行透彻的琢磨,以求使音符的轮廓、质感与色彩,都在一套完整的美学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也真正能良好地传送声音。换言之,这位钢琴家虽然没有力求弹得很响,却能将极丰富的细节传送到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,而非仅仅让坐在好位置的听众领略其妙。我当晚的位置其实不很适合听钢琴,但自从被那种精美吸引住,便细细“追踪”他的处理,从头至尾,实在是佩服不已。阿什肯纳奇一度拥有超绝的技巧,而他也特别指出,要把弱音弹好,就需要“钢铁般的手指”。越是想要清晰、凝聚地传递细腻、精美的效果,就越需要强劲的指力和高度的控制力。这方面,奥尔森的表现堪称当代楷模。


由此顺理成章地,钢琴家展现出技巧层次与音乐表现深度的融合,在贝多芬这首协奏曲中,它们总是密不可分的。把握篇幅超大的第一乐章,奥尔森弹出畅阔的长线条,音乐气息之舒展自如,全然德奥名家的风采。可与此同时,很妙的一点在于,钢琴家和乐队的处理有时并非完全一致。指挥家莫洛常常注重于塑造精致的短句,再将它们巧妙地连接起来。这稍稍借鉴于本真演绎的处理,同奥尔森的长线构思偶尔会有错位。但杰出的音乐家,就是能在风格错位的同时,取得更高一层的默契。钢琴家对于第一乐章大结构的把握,真是胸有成熟,同时又不着痕迹。Rubato用得如此从容,整体上却几乎都不给你一个“弹性速度”的印象,仅是自然而然地将一个宽宏的框架放在听者面前。


NYO–China的演奏也必须大赞,如果没有真正的对于节奏的敏感表现,要实现那种默契是根本不可能的。弦乐的演奏精致,木管乐器同钢琴的呼应甚佳;在后两个乐章的转换(不间断演奏),及第三乐章的开头,小号、圆号和定音鼓同独奏者之间的配合真是精彩。虽然不是名家对名家的状态,却是双方真正携手创造音乐,效果妙不可言。不过,说到奥尔森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演奏,还是第二乐章中段那一大片波光粼粼的颤音。他弹出无与伦比的柔和、均匀,为任何一个细小音符都赋予灿烂的色泽,又始终保持着无暇的清晰——这是得自阿劳演奏艺术核心的巨匠手笔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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